我們的羅密歐與朱麗葉 Our Romeo & Juliet
短篇小說
寫於二零零一年六月四日
六月。
夏天。
烈日當空的正午，走在廣場上，看著腳上踏著的陰影，無論走到哪裡，它一聲不響的跟著我，一直跟著我，緊隨不捨 ……
我知道，陰影會永遠跟隨我，一生，至死。
攝氏三十一度的熱力，驅不走從記憶滲透出來的寒氣，我用雙臂緊緊的抱著自己，支持著自己走下去，直至走到廣場中央的墓碑。我一定要支持下去，沒錯，這是我今趟專程而來的目的，不可以退縮 ……
朱麗葉告訴我，那是羅密歐死亡的地方，她一直稱這巨石為“墓碑”，而不是上面深深刻著的“人民英雄紀念碑”。
也許，對朱麗葉來說，羅密歐正是她心中的“人民英雄”。每次她提起羅密歐的時候，她多年一直沈鬱灰暗的臉，一下子光亮起來，整個人回復生氣 …… 可是，這只是一瞬間的光輝，轉眼即逝。我一直不明白，這就是愛嗎？愛，不是一件令人快樂的事情麼？
大家為什麼會哭？
大家為什麼會愁？
大家為什麼要犧牲？！
走到墓碑前，我輕輕放下帶來的鮮花，替朱麗葉鞠了個躬。
這，好像是我這生中第一次跟羅密歐“會面”；我再深深的鞠一鞠，對他的犧牲表示尊敬和仰慕。
其實我不認識羅密歐，他死的時候我才八歲，那時候的我除了懂得上學、吃飯、看卡通片之外便沒有什麼了，簡單的說，我就是不懂事；我有時想，如果沒有朱麗葉，也許我對羅密歐的死也不會有什麼感覺吧。
朱麗葉告訴我，當年，她瘋狂的愛上羅密歐。
她在大學裡讀書時結識羅密歐。羅密歐是一個帶有西方血統的混血兒，爽朗、活潑，像陽光，很受大家歡迎。
朱麗葉生長在一個富裕家庭，父親是從政的，家中只有她這個女兒，父母一直視她如掌上明珠，從小要風得風，要雨得雨。
無奈，當她的父母知道了朱麗葉結識了這麼一個“西洋”男子時，極力反對他倆的交往。
她父親說：“我可以讓妳穿洋裝，可以給錢妳買西洋產品，可以讓妳到外國留學，但我不容許妳嫁給一個洋鬼子！”
朱麗葉告訴我：“父親反對的原因其實並不是因為中國人的傳統家族血統的觀念，而是他害怕自己一直以來的保守思想被外來者破壞，即是害怕自己的權力地位受到動搖。很自私，很獨裁吧？”
朱麗葉曾無數次的懇求、解釋、表達她真的很愛羅密歐，羅密歐又如何的好 …… 但無論她怎樣的花費唇舌，她的父母根本不肯聽，完全將她的聲音拒諸門外。
她開始用抗議的方式來表達她的不滿，她不上學，整天坐在家中的客廳，靜坐。她在整間大屋的牆壁貼上橫額：“民主、自由、羅密歐”
她一生中也沒有試過如此“忤逆”她的父母，從小她便是一個聽話懂事的女兒，這是她第一次提出她反對的聲音。
她的母親曾哭著的問她：“為什麼妳要這樣做？難道我們一直供給妳衣食無憂的生活不夠好嗎？他始終是這個家的主人，他只不過對羅密歐這件事有小小的保留，妳怎麼不聽他的？”
朱麗葉當時很憤怒，她喊叫著：“為什麼他一定要高高在上的作一切決定？！為什麼他不肯聽聽我的聲音？！”
每晚，朱麗葉都溜出家偷偷跟羅密歐見面。
羅密歐望著她日漸憔悴的臉，心痛得勸她放棄。“妳還是回到妳父母身邊吧，妳這樣實在太痛苦了。也許，我是不適合妳的 … ”
朱麗葉瞪著眼睛，堅決的說：“我不會就此放棄！為了我們的將來，我一定支持到底！”
朱麗葉的父親知道了她跟羅密歐晚上的私會，氣得不像話。之前朱麗葉已沒有上學一段日子，父親索性將她禁足，不准她離家半步，還派了幾個保鑣看守著她。
羅密歐曾到過她的家找她，結果也被保鑣趕走了。
朱麗葉深深感到悲哀，從前她一直敬愛的父親，原來是如此專制獨裁橫蠻不講理的；而她一直感到溫暖的家，原來是如此冷冰冰的。
她絕食，無聲抗議。
父親有點心軟，坐在她的床沿，看著床上餓得不似人形的她，“妳要怎樣才肯罷休呢？”
朱麗葉捉著父親的手懇求，“成全我們吧。”
父親微慍，“除了這個，我什麼都可以答應！”
朱麗葉仍堅持，“除了這個，我什麼都可以放棄！”
父親鐵石心腸的說：“我寧可失去妳這個女兒，也不可改變我的立場！”然後拂袖而去。
從小帶大她的保母看不過眼，偷偷的給朱麗葉傳來羅密歐的信。
“親愛的朱麗葉，我們好像已經走投無路了 …… 我們私奔吧。羅密歐”
他們相約在六月四日晚上在天安門廣場的人民英雄紀念碑下，會合之時便是他們新生活的開始。
那夜，朱麗葉在保母的幫助下，好不容易才避開保鑣的看守。
她一直奔，奔到廣場上，遙遠的看到羅密歐已站在紀念碑下，她興奮的向他揮手，加快腳步跑上前去。
──呯──一聲巨響劃破夜空，羅密歐身體晃了晃。
朱麗葉呆住。
呯─呯─呯，再有三聲巨響，羅密歐慢慢在紀念碑前倒下。
朱麗葉終於尖叫起來。
她回頭，看見四個父親派來的保鑣站在那兒，手上各自握著手槍，槍口還在冒煙。
她奔向羅密歐，抱著胸口不停冒血的他，哭起來。
“你們怎麼可以殺死他？你們怎可以使用武力？”她向殺人兇手喊道。
他們木無表情的回答：“我們只是奉命行事。”然後他們強行拉開她和羅密歐的屍首，將她帶回家，至於他們如何處理羅密歐的屍首，直到現在她也不知道。
回家後，她當夜便吃下半瓶的安眠藥，為羅密歐殉情，卻被父母親及時救回。
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的朱麗葉，終日想起羅密歐死的情景，她一直喃喃自語：“羅密歐死了 … 羅密歐，為什麼你是羅密歐 … 羅密歐 … ”
從此之後，朱麗葉便活在神智不清之中，也許，她是活在她的回憶之中吧。
所有人都說她精神有問題，常常重複的說著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故事，好像已經沒有人再有興趣聽這個悲劇故事，有些人覺得這個故事可能從沒有發生過，只是朱麗葉自己編出來的。也有些人說朱麗葉很可憐，已經沒有能力去尋覓另一個羅密歐。
每次我看朱麗葉的時候，她也總是跟我說“民主、自由、羅密歐”。臨近六月，她一天比一天消瘦憔悴，愈來愈憂鬱，這天，虛弱的她躺在床上，跟我說，她沒有能力離開，她吩咐我到紀念碑下拜祭羅密歐，過了幾天，她在睡夢中離開了這個世界。
為了朱麗葉，我便來到這個廣場，看到這個當年發生慘劇的地方。
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聽朱麗葉的話來到這兒，是因為我受到她的故事感動？還是我對羅密歐與朱麗葉追求理想的行動而感到敬佩呢？無論如何，我一定不會忘記他們的故事。
一生，至死。如我腳上的影子。
每當我想到“民主、自由”的時候，我一定會想起他們。
每逢六月四日，我都為他們哀悼。
我們的羅密歐與朱麗葉。